一、调研背景与核心问题
如白乡地处西藏高原腹地,平均海拔3800米,下辖5个行政村(如白村、雪巴村、帕古村等),总人口约2300人,以藏族为主,传统经济依赖青稞种植、牦牛养殖及少量林下采集,生产生活方式与高原生态形成“低干预、高循环”的共生关系。当地传统生态民俗中,“万物有灵”的自然观渗透于废弃物处理中,这种观念通过谚语(如“大地给我们食物,我们要还它洁净”)、节庆(如藏历四月“清洁日”)等形式代代传承,形成了“几乎无过剩垃圾”的传统模式。
近年来,随着拉萨市“全域旅游”战略推进,如白乡依托“尼木藏香”“高原湿地”等资源发展旅游业,2023年接待游客量突破5万人次,较2018年增长3倍;同时,30岁以下青壮年外出务工比例达45%,带回预包装食品、一次性用品等现代消费习惯。双重因素下,当地生活垃圾结构发生剧变,塑料垃圾、电子废弃物等“外来物”与传统可降解垃圾混杂,既造成土壤、水源污染(如帕古村湿地边缘发现塑料瓶堆积),也导致“清洁日”参与率下降、秸秆还田比例缩减等民俗弱化现象。随着城镇化、现代化进程加快,当地生活垃圾的种类、数量及处理方式发生显著变化,这一变迁不仅影响生态环境,更冲击着传统民俗文化。本次调研旨在通过生态民俗学视角,解析如白乡生活垃圾的变迁逻辑、影响及应对思路。
二、如白乡生活垃圾的变迁特征
从生态民俗学角度看,当地生活垃圾的变迁可概括为“传统循环模式”向“现代混合模式”的转型,具体表现为:
1、垃圾种类:从“自然产物”到“人工制品”为主
传统时期:90%以上垃圾为自然可降解物,以农作物秸秆(用于饲料、燃料)、畜禽粪便(作燃料、肥料)、厨余(喂牲畜或堆肥)为主,且被纳入“生产-消费-循环”的民俗体系(如秸秆还田、粪便作肥,被视为“土地的养分”,体现对自然的敬畏)。老牧民次仁提到:“以前村里看不到塑料,装酥油用羊皮袋,装糌粑用布袋,烂了就埋进土里,‘大地会吃掉它们’”
当下:随着商品经济渗透,塑料包装(食品袋、饮料瓶)、电子废弃物(旧手机、电池)、化纤衣物等不可降解或难降解垃圾占比大幅上升,同时这些塑料制品也存在随意丢弃的现象。(图1)这类“外来物”未被传统民俗体系接纳,成为新的环境负担。具体数据如下:
1.1塑料垃圾占比最高:抽样统计显示,如白村垃圾点中塑料包装(食品袋、饮料瓶)占比达42%,电子废弃物(旧电池、破损手机)占8%,化纤衣物占5%,三类合计55%,均为不可或难降解物。
1.2传统可降解垃圾占比下降:青稞秸秆因机械化收割(部分直接焚烧)和饲料商品化(使用袋装饲料),还田比例从2010年的80%降至2025年的35%;厨余垃圾中,预制食品残渣(如方便面、罐头)占比达30%,无法像传统糌粑残渣那样直接喂牲畜。
1.3问卷数据印证:83%的受访者表示“近5年塑料垃圾明显增多”,72%的年轻人(18-35岁)承认“购物时更习惯用塑料袋,不用传统布袋”。

2、垃圾数量:从“动态平衡”到“总量激增”
传统时期:基于“按需生产、节俭消费”的民俗,垃圾产生量与当地生态承载力匹配,通过民俗习惯(如定期“清洁日”、按季节处理废弃物)实现动态平衡,几乎无“过剩”问题。
当下:人口流动(外来务工者、游客)增加及消费升级,导致垃圾总量翻倍,远超传统处理能力,部分区域出现随意堆放现象。(图1)处理能力不足,乡上垃圾车较少,每周清运次数较少,存在部分地区‘就地焚烧(45%的受访者的选择)随意堆放(20%受访者选择)’,导致村口、河边出现垃圾堆积带。
3、处理方式:从“民俗规范”到“制度与民俗交织”
传统时期:处理方式受民俗约束,例如:忌随意丢弃“有用之物”(体现节俭观),对“不洁废弃物”(如动物内脏)需按特定仪式掩埋并念诵祈福词(如“请大地接纳,莫要降灾”)。(体现对自然的敬畏)。藏历四月“萨噶达瓦节”期间的“清洁日”,全村会集体清扫房屋、农田,认为“清洁是对佛陀和自然的敬畏”,参与率曾达100%。形成“自我规制”的生态民俗机制。
当下:政府引入垃圾桶、垃圾车等现代处理设施(图2),但传统民俗习惯仍有残留(如部分老人拒绝将厨余与塑料垃圾混放),同时现代处理体系尚未完全覆盖(如偏远村落仍依赖焚烧、填埋),形成“新旧并存、矛盾交织”的局面。

三、变迁的驱动因素:生态民俗与现代性的碰撞
1、经济模式转型:从自给自足的农牧业向“农牧业+旅游业”转型,商品交换频率增加,外来商品携带的包装垃圾涌入,打破传统资源循环链。
2、生活方式变迁:年轻人外出务工带回现代消费习惯(如依赖预制食品、一次性用品),与老年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形成代际差异,冲击“节约、循环”的民俗观念。
3、政策与技术介入:现代环保政策(如“垃圾分类”宣传)与传统民俗规范(如“垃圾处理的仪式感”)尚未有效融合,导致执行效果打折扣。
四、变迁对生态与民俗影响
1、对生态环境的影响:
不可降解垃圾的堆积导致土壤、水源污染,破坏当地脆弱的高原生态,而传统“垃圾-资源”的循环链断裂,进一步削弱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。
2、对民俗文化的影响:
传统生态民俗的“合理性”受到质疑(如年轻人认为“秸秆还田效率低”,更倾向使用化肥),导致民俗传承断层;
3、对“废弃物”的敬畏观淡化,部分人认为“垃圾只是没用的东西”,失去了传统民俗中“人与自然共生”的核心价值观。
五、对策建议
基于生态民俗学的“双轨融合”路径,生态民俗学强调“传统智慧与现代文明的协调”,建议从以下方面应对:
1、激活传统生态民俗的现代价值:挖掘并推广传统垃圾循环智慧(如改良秸秆利用技术、倡导“无塑消费”的民俗习惯),将其与现代环保理念结合(如把“清洁日”民俗升级为“生态保护节”,增强文化认同)。
2、构建“民俗+制度”的垃圾治理体系:针对老年人,用民俗语言(如“塑料垃圾会‘得罪’土地神”)宣传垃圾分类,降低接受门槛;针对年轻人,通过村规民约(融入传统民俗禁忌)规范行为,同时完善现代垃圾处理设施(如增设可回收物站点)。
3、推动“生产-消费-回收”的本地化循环:鼓励发展本地特色产业(如手工制品替代部分工业商品),减少外来垃圾输入;培训村民参与垃圾回收产业链(如塑料瓶回收加工),使其从“垃圾受害者”转变为“生态受益者”,强化主动治理意识。
六、调研总结
如白乡生活垃圾的变迁,本质是传统生态民俗与现代性碰撞的缩影。从生态民俗学视角看,单纯依赖现代技术或固守传统民俗均不可取,唯有将二者结合,在尊重当地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,构建“生态保护-民俗传承-民生改善”的联动机制,才能实现生活垃圾的可持续治理,让高原的生态与文化都得以延续。






项目负责人:黄雅靖
指导老师:邵卉芳
调研时间:2025年7月中旬
调研地点: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尼木县如白乡
调研主题:生态民俗学(聚焦民俗传统与自然环境的互动关系,以及现代社会变迁对这一关系的影响)